文 徐少平（曹家巷）

若有人问，哪种食物最有人间烟火味，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烤山芋。

儿时一句歇后语形容得最为贴切——“锅塘里烤山芋——枯了皮”。“枯”字读第二声，字典里虽查不到，方言里却很形象，“枯皮”是事情搞糟了的意思。童年零食，最多的便是这烤山芋。每当柴火灶烧毕，往尚有余温的灰烬里埋上一两只不用洗的小山芋，约莫十分钟光景，那余烬便将它们煨熟了。用火钳搛出来，捧在手心，左右手来回颠簸，一边吹拂着沾附的灰烬。等不及片刻，便迫不及待地剥开那枯焦的外皮，皮上粘连的山芋肉，少不得还要用牙齿仔细刮净。说来也奇，家乡的泥土经火一烤，竟生出一种特别的香气，即便连皮带泥吃下也无妨。若有小亲戚来访，烤山芋便是最好的招待。如出门，则留张字条：“锅膛里有两只烤山芋”，便是最温暖的挂念。

结婚后有一次陪爱人去兴化，她去招商城进货，我独自街头闲逛。时至中午，饥肠辘辘之际，忽闻一阵焦香。循味寻去，见一老者守着烤炉。我立刻掏出六角钱，挑了个最大的急吼吼吃下。那香气之浓郁，滋味之甘甜，至今想来仍觉唇齿生津。

读师范时，有时候周末白天去看电影。影院门口总有烤山芋摊子。记得那次看完《庐山恋》，从幽暗的影院步入白昼街头，心绪尚被电影撩拨得摇荡，眼前也有些朦胧，腹中更觉空空如也。便和同学围在烤炉边，眼巴巴等着新鲜出炉的大家伙。刚烤好的大山芋烫手，掰开两半，一人一份，那热乎劲儿暖了身子，也定了那颗驿动的心。

退休后来到了上海，街头鲜见烤山芋的炉子。取而代之的，是林林总总的烧烤店，一到夜晚，孜然、椒盐、麻辣等浓烈气味便弥漫开来，飘荡在小区上空。女儿曾带我去过，店内食客爆满，全是年轻人，佐料五花八门，烤品琳琅满目，唯独不见那带着泥土气息的山芋。心头竟无端地漫起一丝惆怅。

前不久游锦溪古镇，街头又见那熟悉的烤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围在旁边，各自捧着烤山芋，啃得喷喷香，脸上洋溢着满足的欢喜。我几乎脱口而出：“你们为何这么高兴？”话未出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这炭火煨烤的朴实香气，这街头围炉的简单快乐，才是最本质的烧烤，才是人间最真实的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