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阿Q

退休赋闲，应朋友的邀请，去嘉定娄塘西大街“土屋”栖居，那里沿街几乎都是建于民国初期二层楼的矮房，白墙青瓦，青苔斑驳，显得迂腐又饱经沧桑。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钻进，仿佛是一泻千里的瀑布，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亮如白昼。我与朋友出门买菜，看到左邻右舍家门口铺设的都是弹格路，老人坐在垫着棉垫的椅子上晒太阳，三两老翁喝着浓茶，谈天说地；几个老妪打着绒线，唠着家常，暖暖的阳光与他们亲密相伴。我们去的农贸市场，需走过大西街一条长约900米的弹格路，是用大小不一、形状不同的鹅卵石与碎石铺成的，这里是上海仅存的一条最长的原生态弹格路，缓慢地踩在那坚硬，光滑、有些硌脚的石板路上，瞬时思绪飞舞，儿时走弹格路去上学、工作的行程，看到的、听到的故事，犹如一幕幕电影镜头，在我眼前叠现放映。

五十年代，上海的大马路或小道，普遍能见到凹凸不平，形状规格各异的弹格路，我们上学、买菜必经的昌化路，就是一条狭长的弹格路，周遭弄堂蜿蜒绵长，曲径通幽，沿街密如蛛网的电线逶迤蛰伏，望不到尽头，周围烟纸店、给水站、剃头摊、酱油坊、早点铺、熟食屋、老虎灶，星罗棋布，也许是走路的人络绎不绝的缘故，每块鹅卵石已被磨得油光程亮，同时也蕴含着一个又一个弄里人家烟火萦绕的故事。

弹格路，是将鹅卵石与碎石，切割成上大下小方锥型石块铺成的路，它的特点是坚硬、耐磨，维修方便，弊端是颠簸、硌脚，车辆行驶在弹格路上，免不了吃“弹簧屁股”。记得初中时候，邻居家的女儿找了个广东籍，在上海工作的女婿，他有一辆自行车，星期天他忙于烹饪，我会请缨替他做买葱姜和拷酱油的差使，他便鼓励我学车。于是，我就推着他的自行车，在弹格路上学骑自行车，不知道吃了多少个“弹簧屁股”，跌得手脚乌青累累，才总算学会了骑车，却不觉得冤枉，相反是欣喜不已。逢星期日，骑着自行车在弹格路上驰骋，后座上还带着小伙伴，嘴里哼着小曲，那是何等的洋洋得意。

漫步弹格路，最怕的是遇到雨天。撑着一把油布伞，走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虽然鞋底不易被浸湿，但是裤脚会被砖缝里的泥泞溅得斑斑点点，布满两个裤脚管，回眸看到非常憋屈，又无可奈何。弹格路，是留存在我们这代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记忆和情怀。记得上小学时，放学回家，母亲叫我去酱油店“拷酱油”。那时拷酱油用的是“提子（也叫端子）”是用竹子做的，有半斤或一斤计量的提子，我拿着瓶子到酱油店拷了一斤酱油，走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传来的叫卖声，空气中弥漫着烘山芋的香味，馋涎欲滴走了神，孰料被松动不平的弹格路硌了下脚，忽地一个趔趄，将手中的酱油瓶抛了出去，瞬时“噗通”一声，弹格路上是一地玻璃碎碴，我的衣裤溅上了褐红色酱油迹，吓得我哭了起来……路过的邻家阿姨悉知我不敢回家的缘由，将我送到家里，说她家里有刚烤好的酱油，等一下就送来，并特意叮嘱我母亲，千万不能打骂。她还不忘告诉我母亲，昨天王阿姨下班急着赶回家，因为行走匆忙，也一不小心硌了脚，踉跄地摔倒在地，额上撞出好几个乌青旮瘩……

每每走在弹格路上，不仅能听到看到许许多多有趣的故事，而且它也见证了城市建设和市容改造及发展的进程。转眼到了50年代末，大马路渐渐被柏油与水泥铺设取而代之，机动车与非机动车驾驶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再不用担忧吃“弹簧屁股”和被颠簸得腰酸背痛了，走路再也不会硌脚摔跤……然而，我仍然怀念弄堂里的弹格路，春天，弹格路被雨水洗濯得清洁光滑，缝隙里爆出嫩绿，微风吹来，弥漫清新的草香味；夏天，弹格路被烈日炙烤，它仍硬朗不屈，且石缝间有青苔点缀，会开出三两朵不知名的小黄花，馥郁怡情；秋天，弹格路上铺满金黄色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宁静而温馨；冬天，弹格路上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缝隙处也被雪花填满，整个路面变得平整柔软，在阳光的映照下，纯洁而美丽，让人浮想联翩，流连忘返。

现如今，尽管看不到了弹格路，但是它在我心里，弹格路好似一首原生态的诗，一幅浪漫唯美的画，一种象征上海人的高尚情怀，春夏秋冬，各有风韵，却美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