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阿Q

人生走过的每一段行程，所停靠的每一个驿站，都会留下一串串逶迤的密码，只要时间、地点、人物组合正确，也许无论尘封多久，那人那物那景便会在遗忘中被破译，历历展现在眼前。放置在写字台上的一个白底褐面的搪瓷杯，虽然已老旧斑驳、瓷面破损，表面上也蒙上些许尘埃，但是我仍爱不释手，经过日久持续的盘摸，显现出油光铮亮的包浆，历经岁月磨砺，仍熠熠生辉，因为它伴随着我的成长、成熟，也记录着我从工作到退休，走过的风雨历程。同时，搪瓷用品的起步、发展、隐退，见证了社会的发展、调整、改革、前行、繁荣的每一个辉煌。

幼小的记忆里，接触且用得最多的是搪瓷用品：刷牙、喝水的搪瓷杯，洗脸、洗碗的搪瓷面盆，吃饭、盛菜的搪瓷碗，煲汤用的搪瓷锅，而最令我百玩不厌的是一个搪瓷玩偶——摇头晃脑的顽童，仿佛依稀窥见自己的影子。搪瓷用品的优点是光滑易洗，缺点就是怕摔惹瘪搪，搪瓷脱落的地方容易生锈，若一旦腐烂，露出的小洞就会漏水，因此每次用搪瓷用品，父母都会叮嘱，捏好拿稳，小心防备跌落摔坏。当时兄弟姐妹5人，每人都有一个颜色不同的搪瓷盘子，父母将荤素菜每人一份装在盆子里，预防兄弟姐妹吃多或吃少吵闹。而我是最节省着吃，总要将上顿的荤剩到下顿吃，可到了下顿吃饭，盆子里的肉往往不翼而飞，于是猜忌、吵架，甚至打闹，最终肉吃不到，还要吃“竹笋烤肉”（挨父母竹片打），责怪我是“引狼入盆”，自作自受，兄弟姐妹笑得嘴里喷出了饭粒，受委屈的我无奈地在一隅默默抽泣。

搪瓷用品看似是无声无语的冰冷物件，但是它却蕴含着趣味纵横的温馨故事。家里有个普通的带盖的搪瓷杯，非同一般，杯面印着的红字十分醒目：大大的隶属“奖”字下，一行“五好工人”的楷书，佐证这个杯子是奖励给优秀工作者的，它的内涵有别于普通的杯子，我特意把它放在众目睽睽的桌子C位，旨在让左邻右舍看到，我的父亲是个优秀的工人，是我们兄弟姐妹的骄傲。每次端详这个杯子，我都会默默告诫自己，今后也要像父亲那样，勤奋努力工作，争当先进做排头兵，有了奋斗的目标，就有了前行的动力。

在那个年代，搪瓷器皿不仅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物件，更是记载着人们学习、工作踪迹的记录仪。80年代技校毕业，按分配规定，我可以留厂工作。因我技校就读的化纤厂，是个党委级别的大厂，令人羡慕追崇，而我却向往红领章，绿军装，毅然报名参军，当上了一名梦寐以求的海军战士。乘绿皮车雄赳赳地来到海南岛，在新兵连集合训练，配备的一个杯子，就是印有“新兵连”字样的无盖搪瓷杯，刷牙、喝水通用。新兵连紧急集合多，野营拉练多，摔摔打打多，等到新兵连训练结束，编入连队，搪瓷杯杯口、杯身、杯底的搪瓷已摔跌破损，显现出斑驳锈迹，我很是伤感，期盼必须努力训练，练好真本领，争取当一名先进士兵，能奖励一个新的搪瓷杯。

期盼与梦想，犹如连队的军号声，时时在激励着我前行。每天清晨，叫醒军号还没有响起，我就起床清扫操场；午睡时间，我外出挑粪沤肥，还当上了连队的文书和文化教员。年终，我受到了营部的嘉奖，奖励一个有盖的搪瓷杯子，鲜红的五角星下，“五好士兵”四个大字熠熠生辉，我放在书桌前，一直舍不得喝水，担忧磕磕碰碰搪瓷会脱落，还自豪地写信告诉了父母。

两年服兵役结束，我被分配到原技校读书的工厂，然而，军人的情自始至终烙在了骨子里。当悉知招考警察的信息，我兴奋地报名参赛，考试政审合格，当上了一名警察。新警学习培训期间，发的是一个有盖子的搪瓷杯和一大一小两个搪瓷碗，印着长宁公安分局的字样。当年，不论是工厂，还是机关，都会发搪瓷日用品，是员工上班喝水、用餐的必需用品，轮到年终立功受奖，奖励品基本上是搪瓷器皿，件件实用受青睐。因为在当年，搪瓷用品是家家户户的生活必需品，地摊上还专门有卖修补搪瓷的搪瓷膏，五颜六色，应有尽有，若搪瓷摔破脱落，买一条搪瓷膏，自己修补，防止锈洞漏水。就连闺女出嫁，嫁妆备一套搪瓷制品，也是非常体面的。

其实，每个年代的搪瓷用品，图案都有鲜明的时代特色：50年代的花样是以花草虫鱼见多，60年代是风光山水居多，到了70年代，则是以样板戏、语录口号和工农兵人物为主，这种日用品与政治的紧密结合，让我们今天看到就如同那一时期的共和国史：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毛主席最高指示、学习各种英雄人物、工人农民解放军生活等等。对于亲身经历过60-80年代的人而言，这些搪瓷用品不仅仅代表了近现代100年工业史，同时也是青春岁月的集体回忆。

由于搪瓷用品摔了容易搪瓷脱落破相，里面的铁皮会锈出洞窟，搪瓷用品渐渐被塑料用品、铝制品和不锈钢制品取而代之，这也是社会发展与时代进步的必然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