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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Q
弄堂,既逼仄狭长,犬牙交错,又七弯八拐,曲径通幽。在儿时的记忆里,它就是一条生命之河,养育、滋润、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成熟、成才,我们熟悉弄堂阡陌的脉络,犹如熟悉自己的手掌。尽管弄堂黑咕隆咚,深不莫测,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没有路灯,看不见星星,我们心里就像装了一个导航,驾轻就熟能摸黑辨识方位,寻觅到回家的路,将钥匙插进漆黑的锁眼。若是旁人,即使白天走进弯弯曲曲、深不见底的弄堂,仿佛进入八卦阵,兜兜转转,来来回回,也找不到出口的路。我虽然生活在大院里,但是尤其喜欢弄堂里的烟火气,更享受弄堂人过夏天的接地气。对我来说,大院仅仅是我的旅馆,而弄堂才是我追逐、玩耍的乐园。7月上旬,连续高温,日温度高达40度,阳光灼人,车轮驶过的马路,霎时氤氲缭绕,路上几乎少见行人,红男绿女,翁妪妇幼皆蜗居空调房成一统。我则顶着头上的"蒸笼"去图书馆,偌大凉爽的图书馆,唯我一人在码字,三个小时里,不见一人走进图书馆,触景生情,不由得让我想起儿时过夏天时的一幕又一幕的奇闻轶事。
儿时的夏暑清晨,稍微有清风拂面,丝滑肌肤。然而最烦躁的就是蝉(知了)鸣,吵醒了沉睡的大地,它们嘶哑着嗓门“引吭高歌”,似乎不觉得丝毫倦怠,兴奋时还会下个“蝉雨”(蝉下的尿),让步履匆匆的行人猝不及防,又搅扰得酣睡的人们美梦戛然而止,热得身上黏稠如蒸。无奈起床,晨曦则刚刚升起,便忙着生炉子,废纸柴爿"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掀开了早晨的帷幄,我用丫叉将昨夜放在菜篮子里,吊在屋檐下的剩饭取下,烧一锅泡饭,并一碗碗盛好,等到家人用餐时,就能吃到清凉的泡饭,而下饭菜不是红白乳腐酱菜,就是将刚买的嫩豆腐用开水烫一下,浇点酱麻油,一口泡饭,一口酱拌嫩豆腐,丝滑爽口,齿间留香。
早餐后父母上班去了。我们这帮在暑假里的"小巴辣子"就猴子称大王,天马行空,无拘无束了。在批“师道尊严”的寒暑假,几乎没有假期作业,也不参加培训补课,几个小伙伴或同学在一起,或玩打弹子、掴纸片、滚铁圈、斗鸡跳高;或去吊井水、拾橄榄核子、河边戏水;或用两个方凳搁块木板。进行乒乓球比赛,玩得一身臭汗,在水龙头下冲淋,浇个透凉,再穿上短裤,手里提着一件汗衫,脚上趿拉着木拖板,嘴里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歌曲,一路匆匆回家,感觉唇干舌焦,一茶杯凉水咕噜噜喝下,不但没有凉快,相反汗水淋漓,用吊来的井水倒进搪瓷脸盆,揩把井水脸,凉意丝丝渗入肌肤,透心凉,舒服极了。
60、70年代,经济相对拮据,生活也不富裕,家里没有电扇,缺的是防暑清凉用品,而唯一不缺的就是每人有一把蒲扇,大人还有随身可以携带的折扇,算是防暑降温的必备“利器”。晌午,阳光炙烈刺眼,热浪如蒸,氤氲袅袅,无孔不入。为了抵御热气席卷入室,家家户户都挂着竹篾门帘,既隔热透气,又防蚊蝇飞袭。我用擦过躺椅的井水泼洒在门外,躺在竹躺椅上,过道的房门开着,穿堂风徐徐吹拂,丝滑丝滑的,非常惬意。我津津有味地阅读浩然的《金光大道》(那时,戏称八个样板戏,一个作家),心静自然凉,身上不再黏答答。高大泉带领社员走农业合作化道路的意念、决心,令人感慨敬佩。也许是上午玩耍得有些疲惫,不知不觉上下眼皮打架,一个瞌睡醒来,身上仍是汗渍渍的,我又用井水擦了把身,继续看书。
仿佛,隐约听见弄堂深处小吃的叫卖吆喝声,由远而近传入我的耳朵,顿时兴奋起来,从书包的内口袋里摸出一分钱,奔跑到弄堂口,看见一个中年男子挑着货郎担,摇着铃铛,边走边叫:"螺蛳、酸辣菜、什锦菜……"货郎走近我,我拿了个小碗说:"大叔,买一分钱螺丝。"其实,一分钱螺蛳只有几个,是用油脂包裹的,货郎见我人小鬼大,从盖着的瓷罐里舀了一小勺螺蛳,大约有十几粒,还额外加了一勺汤汁。我一路走一路吸食螺蛳,那个鲜味滋润味蕾;那个辣味,在唇齿之间缠绕。吃了螺丝,神清气爽,精力焕发充沛,剩下的几粒螺丝,被弄堂里的玩伴小萝卜头用脏兮兮的手抓起吸完,就连碗里的汤汁也被他舔舐得干干净净。
下午时分,家境殷实的邻居照例喝碗百合莲子绿豆汤,清凉解毒,不容易生痱子和疥疮,一般家庭就烧一锅绿豆粥,权当晚餐;一碗绿豆粥,一个馒头或是自己摊的煎饼,炒个毛豆干辣椒下饭菜。小罗卜头父亲上班的工厂,就在离家不足一站路上的纺织厂,小罗卜头告诉门卫大叔找父亲,不一会儿,他的父亲将我俩带到车间,我俩吹着电风扇,一碗接着一碗喝酸梅汤,喝得我俩肚子像个爆开西瓜。回家的路上,听到知了吵吵闹闹嚎叫不停,我与小萝卜头爬上梧桐树,抓了两个知了,捏在手里,知了一个劲地叫嚷:“热塞脱了,热塞脱了……”
途中经过苏州河,遇到涨水,黑臭稍微好些,看到一群大孩子在河里游泳,我不会游泳,也不敢亲近河水,小萝卜头脱下汗衫短裤,叫我拿着,他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激起阵阵涟漪。他也是在苏州河里玩水才学会游泳,尽管是“狗爬式”,但是能浮出水面透气,我是羡慕有加,却胆怯不敢下河游泳。玩累了,就去烟纸店买根断了棒头的棒冰,还恳求烟纸店大妈挑根赤豆多点的棒冰。嘴里含着冰凉的棒冰回到家里,已是暮色临近,大人都在忙碌晚餐。我则干些杂活,用井水将躺椅、席子、凳子、木板擦个遍,身上已是大汗淋漓,便端着一个脸盆,在自来水处洗澡,几次端起脸盆劈头盖脑从头浇到脚,凉快爽舒。晚餐,是弄堂里的一道风景,各家搬着桌椅、拿着木板凳子,在家门口摆下“铺子”,绵延整个弄堂,只留下一人能过的狭长逼仄的通道。
邻居各家吃饭有早有晚,菜肴有丰盛和简单,我家父母不喝酒,菜式简简单单,一顿晚饭用不了半个小时,父母去忙家务、洗衣服,而我们则寻伴玩耍。邻居外号糖年糕的父亲喜喝白酒,下酒菜则在弄堂口的一家熟食店买些猪头肉,或是辣凤爪,半斤白下肚,还不痛快,非要再喝两瓶啤酒,才肯鸣金收兵。这一顿饭,要吃一个多小时。夕阳西下,路灯点亮,弄堂晚餐结束,大人有的泡上一壶茶,手里拿着个半导体,躺在桌椅上闭目养神;有的则在打大怪路子和下象棋;孩子在路灯下走军旗和五子棋;我喜欢围着隔壁脚有残疾,却一肚子学问的杨六郎讲“一双绣花鞋”……
夜渐深,星星点亮了天空,家家户户纷纷将“铺盖”搬回家,催促孩子回家睡觉,否则夜半更深仍睡在外面,身上浇了"露水",会罹患关节炎的。盛夏的一天,弄堂里的孩子就是这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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