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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Q
儿时观看前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有一个场景难以忘怀:战火纷飞的年代,物资匮乏,民不聊生,列宁的警卫员瓦西里与妻子互让一个面包,并坚定地告诉妻子:“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他那不为困难所惧,表现出的豁达与乐观的勇气,成为了人们直面困境、不屈不挠、树立信心、迎接光明的精神动力,至今仍有现实意义。记得上小学时约同学一起上学,每次看到他早餐喝着瓶装牛奶,咀嚼着切片面包夹着火腿肠,还要母亲在一边催促:“快吃、快点吃”极其不情愿的镜头,我是触景生情,再也没有踏进他的家门……当时,我们早上能吃一碗泡饭加半根油条,便会兴奋得跳起来,根本连做梦也不敢期盼能喝到牛奶。然而,尽管生活贫困,倒一点也不觉得憋屈,犹如岁月把愉悦的往事碾成了碎片,细细的、甜甜的。现如今,牛奶、面包、咖啡、奶茶,或小笼或糕点,似乎已是人们早餐的常见搭配。每当我啜饮奶香扑鼻的饮料,便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儿时第一次喝牛奶时的点滴往事。
生活,其实就像是一本书,不是蕴含着喜怒哀乐,就是张扬着悲欢离合:或以喜剧开始,悲剧结束;或始闹剧出场,终愁局落幕。解放前,大院(解放后我居住的大院)仅有一家小工厂和一爿酱油店、布店,老板则在周围造房居住,公私合营后,工厂搬迁,在原址建造了三间平房,分给职工居住。父亲来上海学生意,租赁了酱油店老板娘的一间底楼房子,大院变成了居民区,一个门牌号,由10户人家居住。虽然每户人家贫富不一,性格迥异,经历的生活轨迹也不尽相同,但是邻里和睦相处,家家乐意相助。对门有一户苏北人家,早餐喜好将豆浆与爆炒的新鲜豆瓣、大饼一起煲,汤汁浓稠,香味萦绕整个大院,馋人味蕾,而他家一儿一女喝了像是春天的竹子,拔节蹿高。那时淡浆3分,咸浆4分,甜浆5分,我们兄妹5人早餐天天是泡饭,下饭菜则是腌制的咸菜,若是能用辣货蘸一下,倒也吃得津津有味。隔壁的王老板,两个孩子的早餐是牛奶面包,或者不是菜包子就是肉包子,尽管羡慕,却从不自卑,怨天尤人。我们几乎都是同岁数孩子,有时也在一起玩耍,但是身板和个头与喝豆浆饮牛奶的孩子相比,有着明显的身高差别。
在我年少的记忆里,就萌发一个念想,读好书,考大学,长大找个好工作,不但豆浆当水喝,而且天天喝牛奶吃奶油面包当早餐。我们生长的年代,米面油盐和副食品几乎凭票供应,牛奶供应更是面临着巨大的缺口,供不应求,只有高级知识分子、民族工商业者以及离休干部等特殊群体,能享受到特供牛奶的优待。新订户则必须提供诸如家中有新生婴儿或危重病人的特殊情况证明,才能成功订购牛奶。记忆犹新的是每当清晨天色微亮,送奶工或是骑着自行车,或是推着拖车,穿梭于大街小巷,将订户门口的空瓶取走,再放上新鲜的玻璃瓶牛奶,玻璃瓶口是用蜡纸和火漆封口,确保牛奶的新鲜与卫生。由于送奶员的不足,60年代末,牛奶公司取消了上门送奶服务,改为订奶户到街道或里弄的“取奶付款”站点,自己凭卡向工作人员提取牛奶。晨曦升起,天穹刚露出鱼肚白,领奶的居民依次排队;个个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引颈翘首期盼,成为清晨一道蜿蜒绵长的风景。
记得读小学三年级,我的一个同学因腿骨折不能上学,老师指派我带着布置的作业去他家辅导。他家的父亲是个干部,享受订制的瓶装牛奶,为了感谢我这个不辞辛劳的“小老师”,将一瓶瓶装牛奶递到我手上,我想谢绝,可是同学的父亲和蔼地说:“喝吧,否则我要生气的,这个面子一定要给的。”我只能恭敬从命,轻轻拉开系在蜡纸上的线条,掀开盖在瓶口上的蜡纸,一股浓郁的奶香冲我鼻尖袅绕,馋涎欲滴。我用舌尖舔着蜡纸上凝固的厚厚一层奶结,体会到了那种清甜、丝滑、滋润的味道,一咕隆咚喝得一滴不剩。这种挥之不去的感觉、记忆,时常会在梦里出现,希冀早一天能到来。
改革开放的80年代,“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伴随奶牛养殖业的欣欣向荣,大城市基本上取消了牛奶凭票供应,送奶员又恢复了上门送奶,远远就能瞧见订奶的每家每户家门口挂着个小木箱,用来放置牛奶。90年代末,随着蒙牛、伊利的崛起发展,各类奶制品已是种类繁多,口味各异,乳制饮品更是琳琅满目。毋庸置疑,在玻璃瓶(光明牌)牛奶盛行的年代,还有家门口自制的小箱子,曾是“身份”与“营养”的象征,承载着让孩子们吃得更好、老人们更健康的期盼,这也是众多想订购牛奶家庭的共同心愿。虽然随着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瓶装牛奶和家门口的小木箱已被废弃,逐渐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但是蜡纸上那层未经均质化处理凝结的牛奶,却保留了完整的脂肪,犹如微沸后冷却的牛奶表面会结起那一层厚的奶皮,浓郁的乳香,氤氲袅绕,弥漫在大院周围,久久不散去,象征着我们这代人永恒地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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