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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阿Q
我向来是不信“缘”的。
那听起来太像小说家精心编织的幻梦,或是影视剧里哄人眼泪的桥段。在日复一日的晨跑路上,见到的永远是那些树,那条河,那几个固定的、点头之交的背影。日子是复印机里吐出的纸页,一张覆盖一张,痕迹清晰,却难有惊喜。所谓的“缘”,大约只在别人的故事里活着。
大寒晨起,推开房门,冷风如一堵无形而湿漉漉的棉墙,沉沉地撞在脸上——透心凉。昨日“三九”那点温存的暖意,被今晨“四九”的朔风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冬天嶙峋坚硬的本相。路过张莫颠鲜椒鱼蛙馆,高大的窗上竟垂下了冰凌,长长短短,森然排列着,像一排水晶的獠牙。窗内却是春意盎然,热气氤氲。黄色的光晕里,穿着吊带衫的身影与银白发色的轮廓依偎着,笑语声被厚厚的玻璃滤得模糊,只剩一片朦胧的橙光贴在冰冷的透明上。
我紧了紧衣领,将手更深地藏进手套,指尖那点熟悉的、针扎似的痛,又准时地报到了。
跑到宝成桥时,风势渐劲。寒意正浓。平日里凌晨必在的炒面馄饨摊主夫妇也不见了踪影,大约也向这严寒臣服了。正觉天地之间独我一人苦行之际,一个矫健的身影逆着风轻快地跑上桥来,是那位常打照面的女跑友。她身材娇小,速度飞快,乌黑的马尾在风中舞动,嘴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早上好!”她扬手招呼,声音清亮。“你跑得一如既往地快。”我敬佩地说。“今天大寒了,跑起来就不冷了,一起加油!”话音未落,人已像一只灵巧的小松鼠滑下桥去,消失在树影后。我点头回应,心里那点因严寒而生的瑟缩,被这简短而热气腾腾的招呼熨开了一道口子。这算“缘”么?我想不算。只是两个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的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跑者的友好。
大寒清晨的苏州河畔,万籁俱寂。只有几个环卫工,裹在臃肿的荧光色工服里,像几团缓慢移动的光斑,沉默地清扫枯叶。车辆稀少,偶尔驶过,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干燥而锐利,旋即被风声吞没。我便在这近乎真空的静谧里跑着,听自己“噗嗒、噗嗒”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路旁的法桐,叶子早已落尽,黝黑枯硬的枝桠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伸向低垂的铁灰色天空。没有鸟鸣,唯有风穿过枝杈缝隙时发出忽高忽低的哨音。
身体里的“火”慢慢烧旺。先是颈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我便摘下帽子。接着背脊漫开温热的潮湿,我停下将外套脱下系在腰间,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运动长衫。寒风立刻穿透布料扑在皮肤上,那是一种清冽的、甚至有些痛快的凉,恰到好处地镇住了内里那簇越烧越旺的火。
在折返的路上,脸上一阵细密的、冰凉的触感打断了我的节奏。这触感极轻,极细,像最柔软的羽毛尖。我疑心是错觉,不由得放缓脚步抬起头。天空依旧是沉郁的铅灰色。我跑进一盏路灯橙黄色的光晕里,停下,仰面望去——光的世界骤然改换了天地。
看见了。那温暖的光柱之中,竟有莹白的光点稀疏地、安静地盘旋坠落。是雪。不是鹅毛般的雪片,是细密的、粉末般的雪尘,被橙黄的灯光从无边的黑暗中“打捞”出来,每一粒都成了旋转的、微小的星,摇曳淡淡的光尾,从容不迫地奔赴一场无声的盛宴。它们从不可知的高处诞生,坠入这温暖的光之井,便被赋予了短暂而璀璨的生命。有的斜斜滑翔,划出优雅的金色弧线;有的打着旋,迟迟不肯落下;更多的笔直地坠落。它们落在我的眉毛上、睫毛上、微张的唇上,那一点清透的凉瞬间化开,竟有一丝清甜。柏油路面还未湿透,雪粒在灯光斜照下,像谁漫不经心洒下的一地水晶粉末,闪烁着无数细碎而晶莹的光芒。
我怔住了,就站在这光与雪交织的帷幕中央。风声远了,市声隐了,世界仿佛骤然缩小,凝聚成这光圈之内的直径。一种巨大的、静谧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般漫过心头。方才那些关于寒冷、关于孤独、关于日复一日的念头,被这无声飘落的“星辰”洗涤得干干净净。我不再觉得冷,只觉得一种近乎奢侈的富足。这漫天飞舞的、光的碎屑,这严酷节气里不期而遇的温柔奇迹,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在我一个人的清晨。我伸出手想去接住几朵,它们却灵巧地避开,或是在掌心留下一点迅疾的冰凉的湿痕。这徒劳的捕捉却带来孩子般的欢欣。
儿时打雪仗、堆雪人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却渐行渐远。时过境迁,在这南方的都市,一场像样的雪早已成了“奢侈品”。今晨遇见了,便是“缘”么?
它不是小说里惊天动地的桥段,没有预设的伏笔,也没有宿命的回声。它只是这样发生了——在我惯常奔跑的路上,在一盏普通的路灯下,在一年最冷的早晨。我来了,雪也来了,光恰好亮着。三者交汇,便构成了这独属于我的一刻。它不为谁存在,也不为谁停留,这无目的、无因果的美丽相遇,恰恰是它最动人的地方。我只是偶然经过,抬起头看见了,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满了,又化了。
我在雪中继续慢跑起来,不再是锻炼,倒像是漫步在一场盛大而静谧的仪式里。跑到镇坪路桥上,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漫天都是飞舞的莹白,在远近路灯的交错光影里,仿佛置身于一场无声的璀璨流星雨,飘落在苏河护墙的板上的低洼处,凝结着冰花,泛着亚光,我想把这景象刻在眼里,心里。然而目光落下,却瞥见桥边人行道上,一堆建筑垃圾突兀地堆在那里——残破的沙发、皱结的衣物、散乱的废纸、塌陷的床垫、废弃的木料……不仅挡住了人行道,甚至遮盖了盲道。洁白的飞雪轻轻落在这些狼藉之上,像是两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被硬生生拼凑在一起,美与不堪在此相遇。这,也是缘分么?心头那点静谧的喜悦,忽然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的唏嘘。
雪是什么时候停的,我浑然未觉。天光渐渐放亮,是那种均匀的、白茫茫的亮,仿佛一块巨大的毛玻璃罩在了城市上空。路灯熄了,那魔术般的舞台灯光撤去了。方才那璀璨流动的梦境退得干干净净,路面只是湿漉漉的,泛着寻常的水光,哪有半分雪的踪迹?那堆垃圾却更清晰地显露出来,湿漉漉、黑黢黢地趴在原地。仿佛那场雪与光的美梦,只是我在寒风与疲惫中生出的一场幻觉,而眼前这杂乱的现实,才是晨光最终揭开的、沉默的底牌。
只有湿漉漉的头发、冰凉的脸颊和贴身衣衫下那层潮热未干的汗意在提醒我那一幕的真实。以及心里那份被填满后又缓缓空出来的、柔软却又夹杂了一丝涩意的悸动。
推开家门,温暖的气息混杂着早餐的香味包裹上来。窗玻璃上又蒙了一层白雾,外面那个清冽又复杂的世界被妥帖地关在了身后。我走到窗边用手抹开一小块明净向外望去。街道苏醒,车来人往,依旧是我看了无数次的平常晨景。
我忽然懂得了。或许,“缘”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它只是生活复印出的无数张相同纸页里,那一次偶然的、轻微的“卡纸”。于是墨迹在那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上恰好氤氲开来,成了一朵意外的、小小的花。这花或许洁白芬芳,或许就开在芜杂的垃圾之旁。
就像2026年大寒的清晨,一盏路灯下,一场为我一个人飘落的、光的雪。以及,雪落下时,所照见的那些光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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